营帐内部比楚凝霜想象中的要宽敞。

    帐顶用数根粗木撑起,四壁垂着厚厚的毡布,脚下铺着干草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摊着地图和竹简,几盏油灯的火苗被掀开帐帘时的风带得微微晃动。

    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楚凝霜第一眼注意到的,是对方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人的面容比她想象的要和善些,眉眼温和,甚至带点书卷气,但那双眼睛很沉,静静地看着她,没有多余的威压,却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。

    楚凝霜莫名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
    不愧是能在汉武帝手下善始善终的武将,果然非同凡响。

    她内心的警惕拉到了最顶峰,越发面无表情起来。

    帐内不止卫青一个人。

    长案两侧还各站了几个,有老有少、有高有矮,穿着甲胄,此刻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楚凝霜看见了霍去病。

    他站在长案右侧靠后的位置,正靠着帐柱,双臂抱在胸前,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。

    见她进来,他微微挑了挑眉,没说话。

    卫青左手边站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将,须发花白,腰杆却挺得笔直,一双眼睛精光四射,正上下打量着她。

    那目光像刀子一样,从她脸上刮到她身上,又刮到她腰间的刀上。

    楚凝霜镇定进入,在一个合适的距离下站住。

    按着这个时代的规矩,她拱手行礼,不卑不亢地说。

    “隐世门派弟子楚凝霜,见过各位将军。”

    卫青没有立刻说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
    楚凝霜不管这些,象征性行完礼后,她就放手抬起头来,再度看向卫青。

    卫青的声音比他的人更温和些,不像是大将军在审问来历不明的人,倒像是在和一个晚辈说话。

    “霍校尉说,你昨日单人单骑,主动冲击敌阵,协助汉军截杀了匈奴逃兵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这是事实。

    楚凝霜没什么不好承认的。

    卫青的视线落在她腰侧的刀上。

    “身手不错,刀也…不似凡物?”

    楚凝霜没有答话,只是伸手解下腰间那柄横刀,上前两步放在长案上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我的刀。”她退后一步,大方地说,“诸位将军可以看看。”

    油灯的火光落在那柄刀上,照出刀鞘上精美的云纹。

    那个须发花白的老将第一个走上前来。

    他拿起那柄刀,掂了掂分量,然后握住刀柄,轻轻一抽。

    刀刃出鞘的声音很亮,像是龙吟。

    一抹寒光最先从刀鞘里滑出来,闪过众人的眼。

    刀身笔直,长度比环首刀略短些,相似却又不同,去掉了刀柄末端的圆环,增加了刀格,刀刃要更薄些,但钢口极亮,能清晰照出人影。

    刀身上没有多余的纹饰,只有一道流畅的锻打纹路,从刀根一直延伸到刀尖。

    他伸出拇指,在刀刃上轻轻一刮。

    刀刃的锋利程度远超他想象,轻易便在他拇指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
    “好刀。”老将李广喃喃道。

    他把刀举起来仔细看,又用指节敲了敲刀身,听见一声清越的长鸣。

    “这钢口……怎么打的?”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楚凝霜。

    “师门长辈打的。”

    楚凝霜简短解释道。

    李广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他把刀插回鞘中,放回长案上,退后两步。

    另外几个将领这时也上前看了看,对刀身的锻打工艺啧啧称奇。

    霍去病依旧靠在帐柱上没动,只是目光落在那柄刀上,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卫青也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看着帐内众人的反应,最后把目光重新落在楚凝霜身上。

    “你方才说,这刀是你师门长辈打的?”

    一句话,算是对楚凝霜身份的暂时肯定。

    不管他们心里相不相信,但至少此时此刻,在这个军营里,楚凝霜就是她所谓的隐世门派的弟子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楚凝霜听出了卫青的话外之音。

    她顺势说道:“我此番出山,一是想见见世面,二是想替师门把数年积累的奇技巧思献给朝廷,也算不枉此行。”

    卫青微微挑了挑眉。

    “奇技巧思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楚凝霜道:“除了冶铁锻造之法,还有马鞍、马镫和马蹄铁。”

    马鞍,马镫……马蹄铁?

    帐内众人互相交换眼色。

    此前他们已经听霍去病说过前两样。

    这马蹄铁又是何物?

    李广皱着眉头。

    “马蹄铁是什么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,霍去病也想问。

    他已经从悠闲倚靠的姿势直起身,看了楚凝霜一眼。

    楚凝霜察觉到了,感觉那一眼里带着‘你竟然藏私,我们再也不是好伙伴了’的意思。

    但这关她什么事,明明是霍去病自己洞察力不够,连马蹄铁都看不到。

    “诸位将军若是好奇,出去一看便知。”

    卫青微微一点头,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“那就去看看吧。”

    帐帘掀开,日光涌进来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间,外面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。

    此刻见大将军带头出来,后面还跟着一群将军,围观的兵士瞬间作鸟兽散,却又不肯走远,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。

    疾风还站在原地,通体雪白,比周围的战马高出半个头,在阳光下漂亮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它正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,见楚凝霜出来,立刻靠近到她身边。

    “这匹白马是女郎的坐骑吗?”一个原本站在疾风附近的中年人立刻激动上前,拱手向楚凝霜行礼。

    “在下张骞,不知女郎可否告知这白马的来历?”

    张骞?又是一个名人啊。

    丝绸之路开拓者,杰出的外交家,民族英雄。

    楚凝霜郑重地回礼,客气又困惑地说。

    “这白马没什么来历,就是我师门里的马,有什么问题吗?”

    张骞惊讶地睁大眼睛。

    师门里的马?他要是判断不错,这可是大宛国的汗血宝马啊!

    “女郎师门里,这样的马匹多吗?”他激动询问。

    心中猜测或许是这师门里同样有人去过大宛国,也可能除了大宛,还有其它地方存在汗血宝马,只是他没有发现。

    楚凝霜摇摇头,拍了拍疾风的脖子语带骄傲。

    “我理解你的意思了,像疾风这么神骏的只有这一匹,剩下的都和其它马一样。”

    可不就是一匹嘛。

    下次的氪金活动就是另一匹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张骞有些失望,又感觉果然如此。

    要是汗血宝马真这么好找,大汉早就得到了。

    失望过后,张骞向众将军行礼赔罪。

    他刚才太激动,直接就和楚凝霜聊上了,完全没顾及其他将军是否有正事要做。

    卫青摆摆手,表示无妨。

    其他将军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。

    出使西域又平安回来后,张骞被汉武帝看重,委以重任。

    因他了解漠南地貌,刘彻特意命他以校尉,跟随大军出击匈奴。

    不过明眼人都知道,皇帝真正的目的其实是给张骞镀金。

    毕竟,虽然成功从西域回来了,但张骞出使的目的——联合大月氏夹攻匈奴——并未完成。

    一个失败而归的使臣,纵经历了千难万险,也没有名义奖赏太过。

    看过史记的楚凝霜也很清楚这点。

    元朔六年的这场仗,除了霍去病被封为冠军侯、郝贤受封众利侯外,就是张骞因‘出使西域,抗击匈奴,功勋卓著’被封为博望侯,除此之外的将领,都没有什么封赏。

    当然在这场战役里,除了霍去病外的其他人也确实没什么亮眼表现。

    卫青温和地向不明情况的张骞解释现在的情况。

    急脾气的李广则已经没耐心了,第一个走上前去,绕着疾风转了一圈,仔细端详配套的马鞍马镫。

    他伸手摸了摸那高起的鞍桥,又捏了捏那两只马镫,然后蹲下身,想看看还有什么稀奇。

    马蹄铁,马蹄铁,哪怕没听过,也知道是和马蹄有关的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楚凝霜走到他身旁,蹲下身,抬起疾风的前蹄。

    “将军请看。”只见马蹄上钉着一块u型铁片,用几颗钉子牢牢固定在蹄壳上,边缘打磨得很光滑。

    李广伸手摸了摸,铁片冰凉,又拽了拽,牢固得像是长在一起似的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……马蹄铁?”他眼中迸发出一道精光。

    楚凝霜解释道:“马蹄铁钉在马掌上,能保护马蹄不被碎石磨坏。”

    李广蹲在地上,盯着那只马蹄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周围的将领们纷纷围上来,一边观察一边问。

    “这东西怎么钉上去的?”

    “马不疼吗?”

    “能撑多久?”

    楚凝霜一一回答,很是耐心。

    “用蹄钉钉上去,多余的部分剪掉。”

    “马蹄就和人的指甲一样,只要不钉到肉就不会疼。”

    “能撑两三个月,磨坏了可以换新的。”

    李广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他看着马上三件套沉思片刻,最后看向楚凝霜。

    “女娃娃。”他问道。

    “你这马,能否让老夫骑一圈试试?”

    只是单纯旁观根本无法实际确定东西的好坏。

    作为一名老牌将领,李广更相信自己的实际感受。

    楚凝霜点点头,示意疾风再委屈一次。

    疾风打了个响鼻,用谴责的目光看了主人一眼,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不动。

    李广接过缰绳,脚踩进马镫,手扶着那高起的鞍桥。

    就像霍去病一样,在坐上去后,他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
    太稳了,他从军几十年,骑了大半辈子的马,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,像是和马融为了一体。